他們在拉一匹不存在的馬:為什麼組織總是換不掉早該淘汰的舊系統
2026.08.15 ‧ 莊哲昀
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,英國砲兵在開火前,固定會有兩個人停下手邊動作、立正站好約三秒,直到砲彈發射完畢。奇怪的是,拉砲的馬早就換成卡車了。這則故事後來被管理學界反覆轉述,常常直接拿來當成「路徑依賴」的經典案例——但如果回去查最早的出處,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
這則故事出自 MIT 技術史學者 埃爾廷・莫里森(Elting E. Morison)1966 年出版的《Men, Machines, and Modern Times》,收在其中〈Gunfire at Sea〉一章。一名時間動作研究員拍下一支五人英國砲班開火前的慢動作影片,發現其中兩人每次都會在砲彈發射前停下動作、立正約三秒。他把影片拿給一位老砲兵上校看,上校起初也答不上來,重看一次才恍然大悟。
「啊,我懂了。他們在拉著馬。」一位英國砲兵上校,轉述自 Elting E. Morison〈Gunfire at Sea〉
原來,這套動作源自野戰砲還由馬匹牽引的年代,士兵得在開火瞬間穩住受驚的馬。等到卡車取代了馬,動作卻留了下來,變成一段沒有人記得原因、卻沒有人取消的儀式。
一個連莫里森自己都沒完全打包票的故事
值得留意的是,莫里森本人在書中只說「這個故事不管真假——而且有人告訴我這是真的」,並沒有提供可供查核的原始檔案或具名事件。MIT Press 的書籍介紹,以及當年演講的節錄,都確認了故事細節,但沒有補上這一塊。嚴格來說,它是一則廣為流傳、莫里森「聽說屬實」的組織寓言,而不是有檔案佐證的軍事史實——這層保留語氣,在後來的管理學轉述裡幾乎都被拿掉了。
「拉著馬」不等於路徑依賴
這個故事幾乎已經變成說明組織抗拒改變的標準比喻,而且常被直接跟經濟史學者保羅・大衛(Paul David)提出的「路徑依賴」畫上等號。兩者確實有關聯,但不是同一件事。莫里森的故事,說的其實是組織慣性:舊技術塑造了工作流程,工作流程被嵌進訓練與分工,原始技術消失了,動作卻留了下來。
路徑依賴則是一個更嚴格的歷史動態概念。大衛在相關論文 中把它定義為:一連串經濟變化的最終結果,可能受到遙遠過去、甚至偶然事件的持續影響。重點不只是「習慣沒改」,而是這個結果會透過自我強化機制,持續放大早期選擇的影響力。
| 面向 | 結構慣性 | 路徑依賴 |
|---|---|---|
| 核心問題 | 為什麼組織現在改不動? | 為什麼會走到現在這條特定的路? |
| 時間焦點 | 當下的結構與變革阻力 | 從早期事件到現在的連續過程 |
| 是否需要偶然起點 | 不一定 | 通常需要一個早期偶然選擇或關鍵轉折 |
| 主要機制 | 可靠性、可問責性、規範與分工 | 學習、協調、互補效果與適應性預期 |
| 是否必然鎖定 | 不必然,只代表改變較慢 | 可能逐步壓縮選項,形成鎖定 |
結構慣性:組織穩定,是為了「可靠」與「可被問責」
組織生態學者 Hannan 與 Freeman 在 1984 年的經典論文,主張的並不是「組織懶惰、不想創新」,而是正式組織相對於臨時性的集體行動,具有兩項生存優勢:
- 可靠性——能穩定、可預期地重複產出相近品質的結果。
- 可問責性——能重建決策順序、說明資源如何被使用,讓外部利害關係人可以檢查。
要做到這兩件事,組織必須能高度忠實地複製自己的結構,今天的角色分工、權責關係、決策程序,都要跟昨天大致相同。這就是矛盾所在:越能穩定複製既有結構,就越可靠、越好問責,但也越難迅速改變。而且慣性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概念——組織一年調整一次流程,環境十年才變一次,慣性不算高;但環境每個月都在變,同樣的調整速度就會被判定為高度僵化。
路徑依賴:歷史怎麼把選項越走越窄
典型的路徑依賴過程可以拆成三步:早期存在多種可能方案 → 某個偶然事件或有限理性的選擇使組織選定其中一條路 → 後續產生正回饋,逐漸壓縮替代方案。驅動這個過程的,通常是四種自我強化機制:
- 學習效果——使用越久,組織越熟悉這套方案。
- 協調效果——越多人採用同一套標準,彼此協作越方便。
- 互補效果——周邊工具、人才與流程都圍繞它發展。
- 適應性預期——大家都預期其他人會繼續用,所以自己也不先改。
這裡有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:「組織長期使用某套做法」本身,不足以構成路徑依賴。還需要能指出早期的偶然選擇,以及後續讓替代方案逐漸被排除的正回饋機制——否則,比較精確的說法是慣性或制度化,而不是路徑依賴。
兩者同時出現時,長什麼樣子:企業導入 AI 的真實困境
在我們接觸過的企業與機構內訓現場,「AI 導入卡關」常被簡化成「員工抗拒改變」,但拆開來看,通常是兩層問題疊在一起。比如一家醫院要求所有 AI 輔助診斷建議,仍必須依照原有紙本流程逐級人工複核——這不是因為院方不懂 AI 的價值,而是既有的責任歸屬、稽核規範和保險理賠邏輯,讓快速改變流程本身就有風險。這是結構慣性。
但如果再往前追,會發現這套流程之所以特別難換,還因為多年累積下來的病歷資料格式、既有資訊系統的介接方式、員工教育訓練教材,全都是圍繞著現行系統建立的——每多用一年,轉換成本就再墊高一點。這一層就是路徑依賴。兩者同時存在時,單純要求「大家再開放一點、勇敢一點」通常沒用,因為真正卡住的不是心態,是結構與歷史投資。
解鎖不是要求員工「更有創意」
有效的解鎖,通常不是喊口號式的文化變革,而是針對具體的強化機制,一次拆解一個環節:
- 引入外部視角——顧問、新進員工、同業比較,讓「本來就這樣」重新變成一個可以被討論的選項,而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實。
- 針對性切斷正回饋——不是全面宣戰,而是先鎖定一個最關鍵的強化環節(例如資料格式)下手。
- 小規模受控實驗——設定明確的成功、失敗與停止條件,讓新舊流程並行一段時間,而不是一次全面替換。
- 重新配置資源與權責——給新方案獨立團隊與獨立預算,而不是掛在舊系統底下兼著做。
- 讓新路徑自己長出正回饋——把新方案納入教育訓練與績效制度,累積自己的採用者,而不是只靠一次性專案撐著。
小結
那批英國砲兵不是笨,他們只是忠實地重複一套曾經正確的動作,而沒有人回頭問一句:我們現在到底還在為什麼拉著馬。企業導入 AI 卡關時,也經常是同一回事——不是能力不夠,是沒有人先把「舊路是怎麼走出來的」講清楚,就急著要大家換個習慣。分清楚眼前面對的是結構慣性還是路徑依賴,決定的往往不是要不要改,而是該從哪一個環節先下手。
Elting E. Morison, 〈Gunfire at Sea〉演講節錄 PDF
MIT Press, 《Men, Machines, and Modern Times》書籍介紹頁
Wikipedia, 「Elting E. Morison」條目
Paul David, "Path Dependence: A Foundational Concept for Historical Social Science"
Hannan & Freeman, "Structural Inertia and Organizational Change" (1984)
Sydow, Schreyögg & Koch, 組織路徑依賴研究論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