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週三下午，一位做 B2B SaaS 的行銷主管把提案稿丟進我信箱。我點開附件，看了開頭兩行，丟回去問他：「這是 ChatGPT 寫的吧？」他回得很快：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」我說：「太整齊了。」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：「可是我們上個月網站改版之後，自然流量掉了快三成，老闆很急。」
Clutter is the disease of American writing.（雜訊是美式寫作的通病。）—— William Zinsser, On Writing Well
Zinsser 寫這句是 1976 年，當時還沒有 ChatGPT。但他講的事正是我改稿看到最多的問題：句子被沒意義的詞墊高，每段鋪得很滿，讀完想不起任何一句。AI 沒發明 clutter，它只是把它廉價量產。
那份稿子第一段
主管丟給我的開頭是這樣：「在數位轉型浪潮席捲全球的當下，企業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與機遇——如何運用 AI 賦能組織、煥然一新地重塑工作流程，已成為決策者必須正視的核心命題。」
三十九個字，沒有一樣具體的東西。沒有公司名、沒有時間、沒有金額。把「AI」換成「區塊鏈」、換成「ESG」，這段照樣成立。AI 味最核心的問題不在文法錯，在它跟世界沒有連結。
我會看的四個訊號
em-dash 滿天飛。正常人寫八百字大概用一兩個破折號。AI 一段三個。「擁抱 AI——並讓它賦能每一個員工——以迎向新時代」是 AI 招牌。原因很無聊：訓練語料偏英文，模型把英文習慣搬過來。我自己用破折號是要插一句側寫，不是把三個概念硬黏在一起。
句長整齊到不像人。AI 寫的段每句常在 25 到 35 字，三句一段，讀起來像走在沒起伏的路。人會突然講一句很短。然後下一句鋪得超長，背景、原因、剛剛想到的另一件事，一口氣全塞進來，塞到讀者快斷氣再來一個短的。這種不對稱才是腦袋的節奏。AI 有平均字數，沒有節奏。
抽象動詞當棉花糖。賦能、擁抱、煥然一新、超前部署。單看每個詞都漂亮，連在一起咬下去沒東西。我改稿會把抽象動詞圈起來，問客戶「這句具體在說哪個部門做了什麼、省了多少時間」。十次有八次答不出來。答不出來就刪。
缺乏具體名詞。「某些企業」「許多研究指出」「相關案例顯示」——講不出是哪家、哪份、哪個。人會說「上週我去新竹一家機械業」「2025 年 MIT Media Lab 那份 EEG 研究」。差別不在文采，在有沒有人真的去過現場。
為什麼它會吃掉你的 SEO 跟信任
主管在電話裡說他們流量掉了三成。Google 從 2024 年 helpful content update 之後講得很清楚：他們要「對讀者有幫助的內容」，不是「看起來完整的內容」。整篇賦能、擁抱、迎向未來，被判低附加價值的機率很高。
但 SEO 還只是表面，真正傷的是信任。客戶讀你的提案，本來就在判斷這家公司懂不懂自己在說什麼。AI 味傳達的訊號是：你連描述自己在做什麼都懶得想。這個印象一旦形成，後面很難拉得回來。
我自己怎麼改：三個動作
我的流程沒變過。AI 寫初稿，我花二十分鐘改。聽起來很多，比從零寫快太多。重點是這二十分鐘要做什麼。
塞一個具體故事進去。哪怕只有一句。AI 草稿是「企業導入 AI 後，員工效率顯著提升」。我會改成「上個月一位 HR 主管把全員問卷 PDF 整理成 Excel，以前外包要三萬，現在 Codex 半小時跑完」。前者可以套在任何公司，後者只能套在那一個人。讀者只會記得後者。AI 寫不出這個，它沒有上個月。
把句長刻意打散。找連續三句字數差不多的地方，一句砍到十個字以內，另一句鋪長。讓段落有呼吸感。AI 的訓練目標是平均，不是節奏。
放一句明確的「我覺得」。AI 不敢強烈表態，它怕得罪人。你要刻意加「我覺得這方法在台灣不太行」「老實說我寫到這裡也不確定」。這種帶個人判斷、甚至自我懷疑的句子，是 AI 最學不來的，也是讀者最會停下來的地方。
那份稿子後來怎麼了
主管後來把提案重寫了一次。他沒有不用 AI，只是花二十分鐘把每段重新踩過：刪掉所有「賦能」、破折號從十一個砍到三個、塞進三個他親耳聽客戶說過的話。前兩天他傳訊息給我，說新版拿給老闆看，老闆抬頭問：「這次是你自己寫的吧？」他傳這句話時後面加了一個微笑。我也笑了——其實還是 AI 寫的，只是這次他真的花了那二十分鐘。
AI 不是不能用，是不能直接用。願不願意花那二十分鐘，就是讀者讀第一行決定要不要往下看的差別。Zinsser 1976 年講的 clutter，跟我這週改的稿子，是同一件事。只是現在它更廉價、更整齊、更會偽裝成專業。